深夜。秋风吹起的时候,丁庄村里一片寂静。落叶肆虐着随意,硕大的桐树叶子洒落在村子里。一脚踩上去会有一声清脆的响动。这样的夜里,轻微的声音也足以引起一阵犬吠。
有个脚步急匆匆的踩在那些树叶上,真的传来一声声杂乱却似有节奏的响动。没一次声音的跌落都牵动着夜里整个人的心脏为之颤抖。似乎心也在跟着节奏跳动。“啪,啪。啪啪啪啪”声音响起,村长家的铁门发出足够惊醒整个村庄的声音。“四爷,开门啊。孩子……孩子不行。”一个女人带着哭泣的声音紧接着喊起。
“来了,来了。谁啊?”也许是夜太深,最后一句“谁啊”该是习惯性的语言吧。屋子里男人的声音粗矿的喊起,带着点震慑心魄的声音。村长应道。其实顶多也只是震慑丁庄村的人而已。村长丁明心知道自己的那点威信。
“是秦水家的婆娘,在喊?”屋里亮起灯,村长媳妇慧琴小声的说到。灯光下脸上的神情流露出怀疑的表情。边说着话,她也穿起衣服来。
“肯定是他家孩子不行了,唉,你说多可怜的孩子啊。”村长边拿起床头挂着的那件发黄的军大衣披在身上。“你一会也过来帮忙看看啊”回头望了下自家的媳妇,就向大门走去。在明心的眼里,村里大小的事情似乎自己多少都有些责任。这大概是当兵时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吧。
“走吧,啥时不行的?”村长开了门,看这眼前这个似乎一时之间苍老许多的妇女,心底有丝难受。女人的头发蓬乱,显然哭泣过的样子。仓促的回到“刚才,就刚才,我一看不行了,就赶紧跑过来喊你。村长知道秦水家是这个女人说了算。
经过一番的响动,村里有几户人家屋里也亮起了灯光。东头丁二平家的狗,西头于安家的狗遥相呼应的吼叫着。村长小声嘀咕着:“他娘,啥时候了还叫”,村长的山东口音浓重,女人一时不清楚。随口也问了声“四爷,怎么了?”女人的声音有些不安。
这个古老的村庄,辈分是从来不乱的。丁家在村里辈分最高,光明心自家兄弟五人,还有几户算是一姓的堂兄弟了,足够把这个只有不足百户的小村庄占去了大半。附近的村子也多少都是丁姓。秦家辈分在村里一般,况且一姓的人不多,就他们一大家,分开来住成了三户。此外,还有孙姓几户,于家几户,和黄家一户。虽然不同姓,但关系却彼此的纠缠着。据说,是因为他们的祖辈都是从山东一带迁移过来的。迁移的具体时间没人清楚,但村里的长辈们的确说着还算地道的山东话。
到了秦水家门前,就看见了老孙从院里慌张的跑了出来。看见村长正在过来,赶紧上前招呼到“明心。快不行了。你进去看看吧,怎么这么慢呢?”老孙的语言里有些不悦。
“唉,水娃婆娘,你还不赶紧进去看看你家娃。这,这,这,这女人一遇见事情怎么这样啊?”老孙的声音里有些尖锐,尖锐有些厌恶。
女人愤恨的看了一眼老孙,一句话不说朝院里跑去。身后还不时传来老孙那有些尖锐的声音。
女人进了房间,一片凌乱。儿子的头歪着靠在床头,村长明心坐在凳子上抽了一口香烟,狠狠的说道“二平哥,你去喊人。俺家老五,老三,还有于福。再看看村里有年轻点的后生也给喊起来。”
另个凳子上一直不说话的光头男人,站了起来说到“好的。要不要再喊几个妇女?”光头男人起身的时候问到。
“水娃,有新衣裳吗?给孩换上啊,水娃,你去看看俺婆娘来了没”对于二平的话,村长似乎没听到。但其实刚才的吩咐已经给了二平答案。
“现在这人啊……还有这些年轻人,谁给你三更半夜的起来啊?”二平抱怨着。已经掀起门帘没了身影。
村长看着晃荡的门帘,愤怒的吼到“他们要不是不要先人(祖辈)了,就甭让起来啊。”端起的茶杯在村长的手中轻微的晃荡着。
秦水拿来新衣服慌张的给换着,门帘动了一下。“他二妈你给帮帮忙换上(衣服)”村长对刚进来的女人说到。
这个长头发梳到脑后,衣服看起来整洁的女人进了房间就吼道“俺可怜孩子啊,才多大啊……呜呜……”
明心厌恶的看了看这个女人,她的哭声里实在感觉不到一点凄楚。尽管,声音大的要响彻这个小小的村庄。可是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凄惶。明心的嘴动了动“叫你换衣服,你哭啥?都啥时候了还哭”声音里尽显出他对这个女人的不满。
“哎呀,都这个时候你们还说话。也不怕把娃给吓着了”老孙尖锐的声音再次的响起。明心听到这话的时候,已经厌倦的点了支烟,走了出去。毕竟是人家的孩子,他多少还是不方便的。
夜,本该是宁静的。但现在他感觉到了村里的沸腾,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灯泡亮着。明心静静的看着还是传统关中民居的院子。一半房屋,一半空荡的院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挂在土墙上的玉米。
夹在手里的烟燃烧着,有些灼热的感觉使得明心回到了眼前纷乱的场景。“慧琴,你进屋里看看能帮上点啥忙不”明心看见自己的妻子在暗淡的灯光下匆匆的走来。慧琴没有说话,只是进了屋里。
老孙忙着在后院烧水,嘴里不时的念叨“多可怜的娃啊,咋就得了这个病哩?造的啥孽啊?”似乎有病的是他的家人,但语言里又实在感觉不到他的痛心。
明心的眼神瞪着自顾说话的老孙,看他烧水不时被烟熏的咳嗽。可嘴巴就是闲不住的罗嗦。有点可笑,明心想着这个老头怎么能这样呢。“得癌症的多了,又不是一个人。你罗嗦啥,天底下这样的人多了。做你该做的。”明心忍无可忍“少罗嗦些,说话不分一点地方”
男人哭泣的声音断续,明心知道秦水的苦衷。终日里为别人做些零碎的活路,养活着四口人。媳妇从来不上田里干活,大女儿也随了母亲一个样。就着一个儿子还不到十岁。搁自己身上,明心已经不敢想象怎么办了。
远远的听见一些脚步声音,明心知道二平做事还是比较利索的。“你说也是不挑个时间,三更半夜的叫人起来。平叔你说是不?”有人小声的嘀咕着。
“于杰,你说啥哩?你自己有没有先人啊?你有老(人)的没有?”明心生气的质问。
“不是,明心叔,别生气,随便说说”跟在二平身后一个看起来三十不到的男人小声的说到,身体尽量的躲在二平的身后。显然他也是害怕村长明心,毕竟他在明心眼里是个小辈。
“其他的都喊了?你看这孩子的墓地是往村里的祖坟那片划分呢还是……?”明心看着二平,表情淡漠。但很明显他也在征询二平的意见。
明心手里的香烟快要燃烧到手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泛白的夜色。“二平哥。你看就祖坟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