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云寺外,我早就和紫鸳坐在外面的亭子里,远远地看到道上烟尘滚滚,先是数十匹战马飞一般的冲了过去,马上骑士各个彪悍无比,衣鲜怒马,确实大有“千骑卷平冈”的气势,过不片时,又出现另外一队马队,只是规模稍大许多,我知道寇晃就要来来了,果然不久,道上便出现了寇晃和那黑衣异族人的身影,两人策马而至,寇晃哈哈大笑,把缰绳递给黑衣人,向我走来,只不知道他这笑声之中又有多少其他的含义。
“小姐久侯了,寇某来迟,还请恕罪!”寇晃走到亭子中央,在我对面坐下,继续道:“小姐此刻真要用清丽脱俗四个字来形容,嘿嘿,若是侯小子和小暄在此,定会想出个好词句来,寇某确是个俗人。”我轻轻一笑,端起早已经准备好的热酒,道:“先生怎会是个俗人,若附庸风雅便是雅人的话,奴家实在是不敢苟同,以先生英伟之姿,足以使世间任何女子倾心。”我这说的倒不是假话,像寇晃这样的男人世间并不多见。寇晃笑着举杯尽饮,突然注视着我道:“小姐是否也曾为寇某倾心呢?”我感觉出他神态中的压迫之感,也许这就是武功修炼到了一定层次之上形成的,只轻笑道:“先生以为呢?先生确实是朝云第一个男人。”看来他并不是没有带我走的想法,我也不会故意拒绝,但是这确实不可能的,据我所知,寇晃当年争霸天下所用的势力大半是借助岭南豪族,而他正是豪族的入门女婿,我不喜欢这种居于人下的生活,也不想去给某人做一个小妾。
寇晃的神色平复下来,将酒杯放下,起身望向不远出的金陵古城,道:“寇某是否做错了呢?当年南朝乱世争战,小暄以尽快结束争战劝说我全力支持朱统(朱统乃是当今南朝皇帝),现在南方虽定,却还是南北分立……”“先生是否后悔了呢?”我轻声道,看来放弃争霸天下的大业并非他心甘情愿,所以现在倒是萌生了悔意,南朝百年的乱世之战虽然结束,不过却与北朝划江而治,南主朱统,不忘父志,一定要统一南北,所以这数年来,征战就从未停过,寇晃想是在想若是自己做了皇帝会如何去做吧!
他叹了几口气,显然觉得和我说起这些有些意外,淡淡道:“小姐可否为我再唱一曲,也算是替我送行了。”我当然乐而为之,敛衣起身,将一只琵琶抱在怀里,唱道: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时宋时欧阳修的一首《浪淘沙》,我并没有唱前半阕,而是将后半阕唱了数遍,一遍低沉似一遍,到了最后,连自己都有些不堪忍受这离别之情,慢慢地低下头来,琵琶声也渐渐再不可闻,寇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再没有说一句话,大步走到马前,转眼间已经从官道上消失了。
直到此刻我才抬起头来,将目光全都投在了他的身影上面,不知道此生还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了。
※※※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唱罢此曲,我放下琵琶,将目光从窗户投入到了外面的清江水上,寇晃的影子像还是在我眼前略有所见。席中正对我端坐的公子笑道:“朝云小姐果然称得上是冠绝京华,君白不欺我也!”我淡淡一笑,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公子和侯才子夸奖了,奴家实在觉得有愧呢?”旁边一武将模样的人笑道:“不知小姐能不能唱苏词,好象那个什么塞下秋来风景异的,嘿嘿,我喜欢这个!”我扑哧一笑,送给媚眼给他,此人一看便是胸无点墨的武夫,但是爽气却如寇晃一般,倒并不讨厌,此人姓韩名章,本是边疆守将,只因这次天下封赏,所以才会来到京城,这几日更是与我面前这位李元道公子形影不离,他们两人本是表亲,但是性情却大大不同。我旁边的一位摇扇公子笑道:“韩将军错矣,塞下秋来乃是范文正之词,这首词虽然不用关东大汉执铁板而歌,但是朝云小姐唱来倒是显得有些不妥。”这位公子姓聂名霜,字天成,本是前朝状元,后来南朝统一,便归顺了南王朱统,气节上倒是不必说了,单是他恃才傲物便足以另人反感,只不过他却是李在胤尚书的首席幕僚,在京城倒也没人敢动他。
韩章老脸一红,现在也怕这位说话不留面子的聂霜,我笑的站了起来,道:“既然韩将军想听这首,奴家就唱这一首吧,如是不好,还请聂大人指点了。”然后朝李元道一笑,唱道: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唱罢许久,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我其实是将这首曲子做了一下变调,虽然唱不出文字上的豪迈之意,但却别有情趣,他们自是没有听过,倒一时愣了。过了半晌李元道哈哈大笑地站起来,领着我走向朝云阁,一边在我耳边道:“小姐真是慧质,聂先生怕是打死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唱法。”我将身子紧紧地贴在他身上,自从寇晃走后,李元道便一直呆在这里,虽然没有了第一次时的复杂心情,但是这个公子倒也温柔体贴。
我们两人在朝云阁坐定,紫鸳拿上来点心后便悄悄的退了下去,李元道道:“我还是第一次在女儿家的闺房里看到兵书战册,哈哈,我们何不纸上谈兵一次。”这些兵书都是我闲着无事从长眉馆拿来的,长眉馆可以说是青楼女子的一个神秘之地,不过由于薛妈妈有关系,我倒是可以随便出入,因为里面大多是一些秘密典籍,想要当盛极一时的名妓,便必须要掌握多种本领,相对来说,只靠肉体上取悦男人的妓女是永远成不了名妓的。
“南朝自从北秦后,可以算是分崩离析了……”李元道将一本《太公兵法》放到了茶几上,并没有等我说话,便侃侃而谈,显然这位整日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并不是他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对任何事毫不关心。“单是南朝就有三十六州纷纷独立征战,这一战便是九十七年,连生灵涂炭这四个字都不能形容其中之万一,虽然最后梁帝统一了南朝,魏王统一了北朝,但是天下还是分裂,连年的征战从未止过。”从他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出里面复杂的感情,是啊,天下一统确实是个够诱人的目标了,有时我甚至想自己若是生在被称为“盛世”的北秦那该多好,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对眼前的境地并无丝毫帮助。看来这李元道公子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否则的话绝不会有如此沉痛的表情。
我想了想道:“奴家对国家大事丝毫无知,若有错处还请公子见谅,以奴家之见,南北统一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当年三楚并立时,延续一百五十四年,中原的乱恐怕并不比现在更好一点儿,而北秦却能够统一天下,这不能不说是个定数,公子深明历史,比奴家知道的更加清楚,再远一点儿,七国之乱的时候,武帝以小国之资,荣登大宝也不过是四百年前的事,有本书上说的很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公子认为不对么?”李元道点了点头,道:“只恨此生不能平定中原罢了!”我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公子并非没有机会,只是愿与不愿罢了!”李元道哈哈大笑道:“朝云小姐真是我的知己,李某正是如此想法,若是家父允许,这次便要随韩章将军镇守幽州。”我淡淡一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自己就算身为他的妻子也无权过问,更别说只是一个空头上的“红颜知己”了。
又过了半月,京城闻听北朝将军段无极以十万大军兵犯幽、灵两州,而李元道果然跟随韩章去了幽州,一个月后,北军终于退兵,满朝欢喜之中,却将李元道的尸体送回了京城,我去了钟山他的墓前凭吊一番,想起往日的种种,竟有些心痛之极的伤感,回来之后竟然大病一场,整个冬天都是无法舒展胸怀,只能让紫鸳到长眉馆去借回一些书来,独守朝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