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我坐在“朝云阁”边,望着窗外清江水,薛妈妈走了进来,告诉我说今天晚上有贵客要来,该我出来见客了。我淡淡一笑,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心里倒是没什么感伤,既然身入风尘,那便随遇而安吧。薛妈妈从我五岁时便开始调教我,到现在已经十年,她也想必等不及让我出来为她赚银子了吧,所以她的脸上虽然有些难过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那是为我特意准备的,等我答应之后,她马上就开心的笑了。
我要见的第一个客人确实是位贵客,他姓寇名晃,字玄德,这个人的故事可以说是这个乱世最有趣味的。他以前只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却摇身一变成了当年争夺天下最为有利的一方豪杰,这确实是乱世的诱人之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却突然转为支持当今的皇帝朱烈,他的这个决定马上使整个天下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朱烈横扫十八路豪杰之后,坐上了皇帝的宝座,虽然只是半壁江山,不过却使得我们这些处身南朝的人终于享受到了安定的幸福。
当时听人给我讲解这段故事时,我还是由衷的道:“我们实在应该感谢这位寇先生,若不是他,恐怕还没有我们的好日子啊!”
天渐渐黑了下来,紫鸳还在给我化妆,紫鸳是薛妈妈送给我的丫鬟,比我小一岁,身子纤细的如江边的柳条,由于是我第一次见客,她有些紧张,手一直微微地颤抖,我淡淡一笑,让她坐在我身边,然后自己拿起胭脂水粉,对着镜子慢慢化了上去,我的肤色很白,与江南女子不相上下,而其实我还是北方人,据薛妈妈偶尔说露嘴的话里,我的家在北方一个大城里,只不过我知道这行的禁忌,并没有去查问这些事情。
窗外终于传来了丝竹的声音,薛妈妈走了进来,仔细的端详了我一番,笑道:“果然是我最疼的女儿,这副小模样不给寇大人迷倒了才怪,我说女儿啊,这位寇大人呢,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人,咱们可不能得罪他啊!”我点了点头,她是怕我第一次见客,会不懂事,转开话题道:“寇先生什么时候到呢?”“已经到了,正在外面等着你呢?”薛妈妈拉起我的手,我看出她眼中的那丝复杂,我确实是她最为倚重的女儿,她当然希望我成为一代名妓,要不然也不会第一次选择这样重要的人物,但是她又有些担心,怕我会坏了她的事。
我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坐在宾客席上的几个男人,便随着乐曲声起舞起来,这段乐曲节选自唐皇的〈霓裳羽衣曲〉,后来被京城名妓段香香改编,更名为〈玉院海棠曲〉,而我当时读这段曲谱时,觉得稍有简短,便找回了〈霓裳羽衣曲〉的原本,然后对照段香香的改谱,又加入了一些新的配器,便成了今天这个曲子的蓝本,我本想把它改为〈碧雨朝云曲〉的,只不过由于这个曲子后来被薛妈妈送给了京城大才子唐臻,被他修改之后,改名为〈沧海浮生曲〉,我想这个名字还是贴切的,因为唐臻修改后的曲子确实是悠远动人,想是其中带着他自己的心事与志向吧!
丝绸摩擦身体的感觉如此美妙,我感觉自己仿佛飞起来一般,而每一次舞动都会使我更为兴奋起来,我曾经就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舞者,在尽情跳舞的时候真的会忘记一切,不过我却也不能忘了行里的规矩,还是趁机跳到寇晃的面前,让他尽情欣赏我优美的身段——因为我今夜的身体将是他的,他若是选择不留宿此地的话,不仅薛妈妈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我可能也会沦落到悲惨的境地,这就是行业里面的悲哀所在。
就在我准备跳离寇晃的身边时,他却突然一把将我搂入怀里,丝竹声虽然还继续着,但是旁边却响起几声长笑,其中一人道:“小晃真是心急,也不让人家将舞跳完!”说话的是一个长须中年人,体态颇胖,一见便是养尊处优之人。另一白年书生笑道:“刘老错矣,小晃这叫情不自禁,哈哈!”我被寇晃搂在怀里,却用眼偷偷地观察旁边的几位客人,除了方才说话的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全身黑装的异族人,他脸上只淡淡微笑,并未发言。相对来说,寇晃还算是规矩,至少现在还没有当着众人面前动手动脚,单凭这一点儿,我便感激不尽了,他若强来的话,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样子,虽然并不英俊,但是眉宇之间的那股英气逼人之极,确实是值得女子倾心的英伟男子,想到此处,我身上一热,害羞的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他一把抱起我,朗声道:“小晃就不陪各位了,请自便!”那白面书生道:“小晃不必客气,我等自有美酒陪伴,哈哈!痛快!”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份于他外貌绝不相称的豪情,也确实另人心折。
没想到这几位男子倒是各有味道,只是那位异族人显得颇为冷俊,看来世间的男子并非多是另人作呕之辈。
我正想着,寇晃将嘴附到我耳边道:“小姐是否愿为寇某指路?”我心神一荡,以前虽然经过无数训练,但是那都是虚凤假凰,那如这般亲密,脸上顿时一红,点了点头。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激情过后,我躺在宽大的罗床之上,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泛着灯光的江水,虽并不感伤,但是还是有两行泪从眼中涌了出来,寇晃支起手臂用手指轻拂我的长发,轻声道:“小姐确是人间绝色,寇某有何能耐,竟能得小姐垂青!”我淡淡一笑,这是注定的,他进来之前,未必不知我还是处子,他出去之后,也未必还记得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不过他总算是个温柔的男人,能够知道我的痛苦之处,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寇晃坐了起来,将虎背现在我面前,上面竟然有两处深深的刀痕,但是在此景之下,看得并不惊心,我伸手抚摩这两道刀痕,问道:“先生,这刀痕不疼么?”然后用嘴轻轻一一吻过。寇晃笑道:“小姐的声音如此甜美,不知寇某人是否有幸能够聆听佳音。”我知道他不愿谈及这两道刀痕,便坐起收拾衣物道:“先生吩咐,朝云定当照办。”我的歌声还是比较有自信的,本来预备的节目是舞罢便歌,但是寇晃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所以他现在提出来,我倒是非常愿意。
过了片时,丝竹声已经在阁外响起,我又换了一套宫装,轻声唱道: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比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首词是宋时秦观所做,每一用字都显得分外曼妙,我最为喜欢,唱到妙处,感觉到这窗外的清江之水,都随之飘荡起来,便如一片浮萍,身子全无靠处,却悠悠荡荡的走完全程。
寇晃长身而起,将身上衣物整理妥当,笑道:“小姐的歌技和舞妓绝对是冠绝京华,我寇某说话从来无一字虚言,看来这京城第一名妓的称号是非朝云小姐莫属了。”我刚刚从歌声中回复过来,轻笑敛身道:“先生夸奖了!”我虽然知道自己不错,但是能不能担当这“京城第一名妓”的称号还是从未想过,只要能够不似那些姐妹们悲惨,便已算幸运,奢望什么是不太现实的。
从那日之后,寇晃每二、三日便要到听雨小榭来找我,有时留宿,有时欢饮罢便自行离去,不过一般都由那个白面书生和黑衣异族人陪伴,我也让薛妈妈查了一下,这白面书生是京城中有名的风流才子侯君白,而那黑衣异族人却是当年曾经驰骋大漠的一名剑客,叫做耶律锋寒。这两个人的名字我都有所耳闻,当年寇晃出来争霸天下时,这两个人好似他的左膀右臂,不过据闻寇晃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徐暄,两人一起建立起了足以撼动中原形势的势力之后,却因为徐暄不可遏止的爱上了一个女人而使寇晃放弃了争霸天下的梦想,转而投靠当今的皇帝,这其中的因由并没有人说的清楚,我甚至还去了长眉舫寻来了一些秘密的资料来看,也没有确实弄明白,只不过这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香艳故事,实在使我这样的女人半天缓不过神儿来,何况想到寇晃这样为了兄弟而放弃自己儿时梦想的奇男子,就是我第一个男人,更加觉得有些虚幻。
我坐在“朝云阁”的窗前,注视着窗外流去的清江水,不知道这清江水里流了多少行人泪,清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啊!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寇晃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要回到他的势力范围岭南去,我实在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了,寇晃走之后,我毕竟会成为京城众多公子追逐的焦点,这一点儿从寇晃带来的朋友眼中可以看出,我是否能够在这片千古不变的洪流之中,独善其身呢?
这时薛妈妈走了进来,坐到我旁边,笑道:“女儿呀,你猜妈妈给你带来了什么?”我瞅到她袖子里的红色帖子,知道是客人预先提交的拜贴,便笑道:“妈妈说吧,女儿猜不出!”薛妈妈显得非常欢喜,把帖子全都拿了出来,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道:“女儿你现在可是京城红透的人物,上次侯公子给你题诗之后,加上这次寇大人……”她停了话,正是因为寇晃离开京城才使得我红了起来,不好说下去。
我随意拣了一张,上面是礼部尚书李在胤的公子李元道,这位公子也算是京城中颇有声名的人,道:“妈妈准备就是了,明天我送寇大人离京之后,便可以了。”薛妈妈惊道:“你要送寇大人离京么?”我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寇晃这次离京实际上是带着被贬的意思,所以他决定悄悄离开,并且要我在城外的白云寺等他,想是想见我最后一面。